尊严而灿烂地活着

袁 昆

终于有时间封闭起来，连续十八个小时读完王石的《道路与梦想》，思绪的冲动让我站立起来，却久久失语，这就是我十年来的导师朋友的面孔吗？有经典也有缺憾，有光荣也有失落，但我可以说：现在以至将来，王石仍然是值得每位企业家仰视的人物！

立功立德

自古男人打天下，最高境界为立功、立德、立言。古有曾国藩，现代有几人？现实中，无功而返的，功成无德的在多数，功德无量的稀有，有功有德却著作等身，贡献人类文明的实在是个另类。万科的幸福，是王石的幸会，更是我们时代的幸运。

1992年，我刚到深圳，入职物业集团，小心翼翼地对当时的商界十大风云人物、董事长马成礼敬言：万科、王石、这个企业以后不得了，值得研究，我们……不可一世的马董以不可一世的眼神怒目我，下面的话题就此打住。2000年深物业被ST，2005年深物业成为第一支被境外收购的国企股。

万科的第一个十年多元化，第二个十年专业化，正在运行的第三个十年是精细化、产业化。万科自上市以来，营业收入从5800万元到76.67亿增长了132倍，05年为超139.5亿；净利润从500万元到8.78亿元增长176倍，05年为超13.5亿；占全国住宅市场1%多，也就是说，全国人民买房中100个家庭中至少有一位是买万科的；而到2014年，营业收入则为1000亿元，全国100个家庭将有三个家庭住进万科的房。
这就是万科，中国股市中唯一15年保持盈利增长的公司。20年来，中国多少不可一世的企业轰然倒下，万科灿烂地活着；中国又有多少商界枭雄流星划过，王石有尊严地活着；该走怎样的路？该做怎样的梦？《道路与梦想》告诉我们经营与生活的哲学：简单而不复杂，透明而不黑箱，规范而不权谋。

商道人道

商道即人道，这就是企业人品。在一个经济腾飞的年代里，人心都在金刚炼狱里面。
《道路与梦想》作为一本传记，文学少了，文学即人学，这决定是否能长久流传的因素。论理多于描写，思想大于思考，审美过于忽略，以至于给人硬盘太大目不暇接，难以给一般读者运用自如心领神会之感。不过，20年企业历练20年心路历程，取舍驾驭实在是件难事。

本书描写得最为细腻的为“红与黑”章节中的“港人不吃鸡，我就认栽”：我天天盯着报纸电视，香港人啊你们吃鸡啊吃鸡啊……我在莫扎特《弥撒曲》声中默念，台风啊，南海的台风，你刮吧，刮吧，阻滞这条船，最好能把他打沉，反正船运合同保了自然灾害险。

本书描写得最为惊心动魄的是“喧哗与躁动”章节中的进退申华、君万之争、万佳之变。尤其是涉世不足的吴军师的得意之言：“三家小股东联手打败万科，就像赤壁一战，刘备诸葛亮联合东吴孙权打败曹操。老板约我的时候，我想诸葛亮同曹操有什么好见的？既然老板发话了，还是来了。毕竟，跟老板这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本书充满了学习之道，最让人开阔视野的篇章有“联姻前的离婚合同”讲述国际化的商业流程，“选‘C’是因为靠着廊道”说明学习是一种生活方式，“责任、国家、荣誉”介绍西点军校的奥秘，“生命在高处”是浓缩版的登山哲学，“万科的新标杆”说的是美国帕尔迪房屋公司的启示，“万科能得几分”阐述了企业公民领跑的方向。
贯穿四个章节中，万科为主干横向发展的周边人物；这些健在人物的客观描述与直接评价是目前国内传记所少见的。这些人物的出场不乏神来之笔。

1985年，北京一家贸易公司也南下珠三角，以黑马之态开始与当地公司抢货源，并租用军用货机空运北京，以运输交货速度优势形成竞争之势，该公司全称为“北京华远贸易公司”，其杀到珠三角的买卖手就是后来北京华远的第二任掌门人任志强。

更让人好奇的是，他带着一顶水獭毛的皮帽子，下面拴着带子，就如同电影中走出的人物……曾为海南新能源董事长现为成都熊猫城创始人陈宇光的戏剧性发人警省，问及他对此书描写他的看法时，他开心地笑着说：60%真实，我要写个《我与王石20年》。

华为任正非详细询问了股份制的内容，不仅认购了20万股，还解释说公司流动资金有限，本应该多买些。“任总请万科人吃了一顿丰盛的烤乳鸽，你有被股民请吃乳鸽吗？”

1990年股东大会。大会进入股东提意见阶段，一位个子矮小，黑瘦的中年人站起来发言：我看好万科发展的光明前途，股票下跌的时候我做多头，一直吃进。可是你们坐在主席台上的一些大股东却在抛扔股票，我不点名是谁，但我可以再次声明，你抛的股票我照单全收……这就是后来操纵中科创股票的朱焕良，2001年，老朱跑了，不免想起尤利乌斯·伏锲克在走上绞架时说的一句话：人们，我是爱你们的。你们要警惕啊！

现任万科总经理郁亮的出场则简洁明快。90年的一天，和平路50号董事长办公室接待了一位带着书生气的年轻人。桌上摆放着履历和一份“商业连锁模式”建议书。求职者叫郁亮，北京大学国际经济专业毕业，之前供职深圳外贸集团。
金田创始人黄汉青，潮州人，说话大嗓门，有种江湖上的感染力，年龄较我小，见面直呼我大哥。这位自称小弟的金田掌门人在协议拿地方面的本领却比万科强好多倍，两个公司的拿地能力是10：1。

1993年初，冯仑专程到深圳拜访万科。学者型的冯仑谈起话来洋洋洒洒、饶有风趣：我介绍一下万通的情况，几个秀才下海成立万通，赚了钱，但秀才不为财，为理想，将来还要报效社会；第二层意思，目前赚钱机会很好，企业像酵母菌一样膨胀扩张；第三层意思，同万科合作发展业务。

无钱、有钱，乱花钱、会花钱，王石周边人物的登场形象跃然纸上。经济学家汤学义、“海盗计划”时中海的掌门人孙文杰、顺驰创始人孙宏斌、哀牢山下的储时健、深圳原W副市长、原国家总理朱镕基，还有西点军校的中年解说员、日中经济论坛的组织者津上先生、大昭寺喇嘛尼玛次仁，以及万科系下的前总经理姚牧民、集团党委书记丁福源、银都的蔡顺成、国企的冯佳、沈阳万众的鲁东勇……

书里书外

“我一直认为，自己身上延续了野性的精神和对生命行走的强烈渴望”，王石如是说。55岁，王石的精彩才刚拉开序幕。万科的尊严与灿烂就是王石的尊严与灿烂。王石，作为我的十年的导师朋友，虽然王石本人对《光荣与梦想》较为得意，我固执地认为，这个传记远不如他活生生的人生来得更为精彩。

2002年的秋天，我与北京华友世纪董事长向松祚博士陪王石在十三陵水库飞伞，那是向博士第一次见王石，伞友们一席中餐后便各自散去，我与向两人驱车在长安街上慢行，向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王石挺多才多艺的，凭你对他的了解，你说说，他是不是一个天才？

这个问题把我卡住了，我想了想说，按照张五常先生的世界十大天才论，那些具有天赋无师自通的人才算是天才，头号的是莫扎特，中国的是苏东坡，莫扎特从音乐神童维持到成年，短短35年创作了600多首作品，而且有的是一边赌博一边打保龄球的同时即席创作出来的，王石嘛，应该不算天才。你看，他的英语，在茫茫戈壁上边开车边朗读，在登山的营地帐篷里猛背；他的电脑，1997年开始学打字，上下班、出差度假，手提电脑形影不离，2000年开辟王石ONLINE时只能发几句话的帖子，还兴奋地鼓捣我们上，现在可以发文章了，到国外，游记一写就是每天上千字；他的演讲，有一次在飞机上，我们睡觉，他在潜心研读狮城辩论会的《正方反方》……这怎么能算天才呢？向得意地跟我谈起了天才的蒙代尔（他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蒙代尔的中国关门弟子），他70岁还在享受30岁的研究成果，而且对中国断代史很有见地（后来所见诚然）。向感叹道：自古天才太难求，几十亿里才一个，与他们相比我们能算“蠢才”就不错啊，更多的人是“蠢猪”，“蠢才”也是才呀！一生能干成一件事就不错。这也就是百思勤公司“百思不得其解，勤奋豁然开朗”理念的由来。

所以说，王石的勤奋，为理想主义的人生奠定了追求的基础，每次聚会他会聊到最前沿最鲜活的资讯和想法，写东西的时候会突然打电话向我们咨询一些典故，虽然，当今的无数企业创始人精力过人，但像王石那样读书、学习、思考、反省的老板却在少数，低头拉车忙于事务的多，抬头看路思考战略的少。

尊严，这是与王石“君子之交”的弟子们常常议论的话题，包括上海成全的全忠、世联的陈劲松、德思勤的龙固新、尚美佳的王德源、《凤凰》周刊的邓康延。

因了一定的比较优势和品牌影响，新的商业机会向百思勤走来。一个挣小钱挣辛苦钱的小公司能否抓住机会去做强做大？

去年的一次与万科团队攀爬唐朗山，王石不以为然，甚而善意地嘲弄。从认识到朋友，你袁昆跟了我快十年，你看万科什么时候挣快钱挣大钱，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不知不觉成了“领跑者”，机会？你要考虑你的核心竞争力，万科做减法以后，专做房地产，专做住宅，不做商业，不做MALL。你到现在还困惑，还看不明白……刚才我们走岔了路，及时转过来，还能跟上队伍，再走下去就回不来了。我个人的资产也不过1000万还是加上17英里的房子，外界谁能相信呐（外界人士以为他起码要加两个零），钱要慢慢挣，我们比的不是钱，你原来打理过的那个老板都十几亿了，你袁昆能赶得上吗？我们比的是思想……一次在北京香格里拉饭店的谈话中，王石像小孩子似的犯急了：你再跟我提干开发商，我就不跟你玩儿了？那是你干的活吗？你现在才干，能有尊严吗？

尊严是需要定力的，在商业浮躁的时代，养成定力何其难也。有尊严者，要么傲骨，常常郁郁不得志，“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要么刻板，拒人千里之外。尊严与灿烂在王石身上犹如行云流水。这就是难得的24小时全天侯的快乐活法，许多商界、政界风云人物的灿烂只在12小时，每天的其它小时更多的是另一面：焦虑难安，提心吊胆。
灿烂，这也许是以朋友的身份与王石相处所感受到的特别之处。

2000年的国庆，我与全忠和王石以及云南俊发地产的李俊一行，驱车前往“梅里雪山”的朝圣之旅。在昆明的民族歌舞宴上，王石被少数民族欢快柔韧的舞姿和纵情悦耳的歌声打动，等到小伙子捧着酒唱着歌来敬酒时，已是情不自禁；不好喝酒的王石豪爽起来，那一夜大家都醉了。在德钦，每到路边餐馆，处处是歌声的浪潮，当地青年一首连一首，一杯接一杯，王石来了兴致：怎么样，我们也唱起来，“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大伙不由自主地群唱起来，自然我们被唱败下来，记不住歌词，而藏民们个个都是歌手，音域辽阔，歌词能脱口一百多首，最后是互祝吉祥“扎西德勒”！干杯！在中甸，在少数民族家访晚宴，吃全羊喝青稞，王总也动情地和藏族伙伴跳起“弦子舞”，王石的脸上透着红红的喜悦，他接过类似于二胡的弦子，模仿着藏民的样子，边拉边跳，欢快得像是蜜月之夜，让思想休息让欢乐高涨。正是这次朝圣之旅，王石促成了我担当俊发的职业总经理，他本人担任独立董事，有了每月一次的工作交流。他扮着不同的手势戏说：你以前仰视我，现在可以平视我，以后还可以俯视我呢。

2003年的秋天，我们一行十几人奔赴到云南一处高山湖边，几个小时的车程，一路都是阳光灿烂，洗尽的蓝天飘着雪白的云朵，我们支好了一顶顶户外帐篷。突然，户外一片“铛铛砰砰”声响，原来是像蚕豆那么大的冰雹倾天而降，正当大伙不知所措，惊恐万分时，看到在一个敞开的大棚下，王石正用不同的相机，匆忙地工作，蹲着、趴着不停地拍，等我们跑过去，王石是一脸的灿烂，说不出的兴奋……这就是活得单纯，活得率真的王石。

我想起了梵高的《向日葵》，那金黄的花瓣犹如明亮的珍珠，耀人眼目，那是画者对生活的疯狂渴望。